弹劾的,是御史台那位以耿直闻名的侍御史。老爷子今日一身朝服,板着一张脸,出班,朝着御座一到底,而后直起腰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:



“臣,弹劾卫国公李靖一一统军无状,纵兵掳掠,致使王庭财货,散失始尽!” 满朝哗然。



李靖刚立了不世之功,封赏大典的酒气还没散,这老御史,疯了吗?!武将班里,程咬金当场就要炸毛,被旁边的尉迟敬德死死按住;文臣班里,房玄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

李靖本人立在武将班之首,面沉如水,不辩,也不恼。



御座上,季二也不恼。他只是看着那位侍御史,缓缓问了两个学:"证据。



侍御史梗着脖子:“臣有风闻三条一一其一,大军入王庭,财货为之一空;其二,降众沿途,多有被掠者;其三,军中私藏战利,未经点验。



“风闻。”李二点了点头,不置可否。他侧过头,“魏征。御史中承魏征,出班。



联命你,主持核查。”李二看着他,“查清楚一一是实,朕治李靖的罪;是诬,联还李靖一个清白。“



"臣,领旨。



核查,是当着满朝的面,在太极殿上做的。



魏征没有废话。他叫人抬上来的,不是旁证,是账



头一箱,是安民点的簿册。几十处安民点,收容过的降众,每一处的名册、口粮、去向,一笔一笔,在册。



第二箱,是各处受降的记录。哪一部、哪一日、受降多少口、缴械多少件,皆有降人画押、军更签押。



第三箱,是康苏密移交的那一十二箱内务底册。



最后,魏征把王庭的粮册、械册、人丁册,与唐军的缴获清册,并排摆在了丹之下,请户部的老吏,当堂对账。



满朝文武,都看着。



老更们一笔一笔地对。粮册对粮数,械册对械数,人丁册对人数。主庭原有的,受降进来



的、缴获入库的,三笔账,像三只咬合的齿轮,一笔一笔,严丝合缝。



对到最后,老更们直起腰,报数一一分毫不差。魏征把侍御史那三条风闻,一条一条,摆出来对。



头一条,“大军入王庭,财货为之一空”一库的册子上,何来“一空”?



王庭的粮册械册一对,财货一两一钱,都在入



第二条,“降众沿途,多有被掠者”一一几十处安民点的名册一摆,哪一处少了人、哪一处



缺了粮,降人自己已都画了押,没有一个喊冤的。倒是有十几个降部的头人,联名上了一道表,谢唐军沿途发粮发药。



第三条,“军中私藏战利,未经点验”一一这一条,查得最细。魏征亲自带人,抽查了十二



卫里三卫的营盘,从将车的帐,查到火长的铺,一件私藏的战利都没有搜出来,



倒是搜出来几张兵萃们藏着的阵亡弟兄的遗物三条风闻,一条一条,全驳了。



那是要带回去,交给人家家里的



庭的财货,一两一钱,都在入库的册子上:降众的口粮,一粒一头,都在安民点的簿子上。纵兵掳掠?财货散失?账上,一笔都对不出来,



魏征又叫人,当堂念了李靖的三条军令,



“降者不杀,违令者斩不许掠一物,违令者斩



“老弱妇瑪,不撑不吓,违令者斩



三条军令念出来,满朝动容。念完,魏征合上薄册,朝着御座,深深一摄



臣,御史中承魏征,经查证,弹劾所举三条,皆查无实据。他直起腰,一字一字:



“大军入敌庭,秋毫无犯一



视听!“



御座上,李二缓缓起身。



一古之王者之师,不过如此。臣请陛下,褒李靖,明军纪,以正,



“大军入敌庭,秋毫无犯。”帝王的目光扫过满朝,落在李靖身上,“古之王者之师,不过



如此。



“传旨—



一卫国公李靖,治军严明,着即申谕嘉奖。三军军纪,通令褒扬。



满朝山呼。这一场弹劾,到头来,反倒成了一段军纪的佳话,



季靖直出班谢恩。老军神朝着御座一拜,又转过身,朝着那位单动他的侍御史,竟也端端正正,拱了拱手。



老御史一楞。



李靖的声音很平,“多谢。



“你.………”老御史被这一谢,谢得手足无措,“老夫弹劾你,你谢老夫做甚?



“谢你咬得响。”李靖看着他,一字一字,“你这一咬,替老夫,把三军的军纪,咬明白



了。也替天下人,把‘大唐的兵不抢东西”这句话,咬进了耳朵里。



老御史张着嘴,楞了半天,忽然老脸一红,别过头去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



散朝的时候,那位老侍御史拂袖而退。有同僚追上去,半是埋怨半是打趣:“老兄,你这一本,可把卫公得罪狠了。



老爷子吹胡子瞪眼:“得罪就得罪!老夫宁可勘错了,也不能不勘“御史不咬人,要御史何用?!



同像僚们被他顶得没话说,只好由他去。其实满朝都明白,这老爷子不是坏,是。他咬的不是李靖,是他那杆“御史”的秤一一秤歪不歪,他得亲自上手,掂过了才认。



核查既毕,户部尚书萧璃也出班,奉上了户部的总清册。



“下,“老尚书捧着册子,声音洪亮,“此战缴获、受降人口、草原物产,笔笔在案。户



部的账,替李卫公作证一一卫公若纵兵掳掠,这笔账,它对不上。



一桩弹劾,就此了结。李靖的清白,不但洗清了,还洗出了一段“王者之师”的美名,



弹劾的风波平了,真正的大议,才刚开始。六月二十二,大朝。议的,是草原。



二十余万降众,数百万亩草场,几十个部落一一这一大片打下来的疆土,这二十几万归了唐的人,往后,怎么办?



头一个出班的,是魏征。



“陛下,臣主魔。”老御史的话,从来都是直来直去,“因俗而治,首领自治,不强行郡



县化。草原与中原,地不同,俗不同,人不同治之,十年之内,必生反复。



一马上得草原,不可马上治草原。强以中原之法



朝臣们议论纷纷。有附和羁魔的,也有主张趁势郡县化的,争成一团。李二没有急着定。他点了刘仁轨的名。



刘仁轨。你的安民点,收过三万降众。你说。



刘仁轨出班。这位新普的右武卫中郎将,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方案,不慌不忙,当庭展开。



“陛下,臣的方案,是拿安民点一年的章程,铺到整个草原去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条理分明:



阴山南、河套,设安置州一



一以定囊、云中两都督府,领四羁廉州。部落首领,授都督、



刺史,世袭,但须受朝廷册封;部落之民,编入户册,但不改其俗。



降萃壮丁,分作三路一一愿留伍的,编入边军,给军籍,吃军粮:愿务工的,编入矿区



工坊,给工钱;愿归牧的,划给草场,教他们安心放牧。“



“再开互市,设电报,划牧场一一让草原上的人,看得见朝廷的好,摸得着朝廷的利。



方案铺开,朝臣们听得连连点头。可点头之后,疑虑也跟着上来了。有朝臣出班,说的是钱:“安置州、互市、电报、矿户一



一桩桩都要钱。二十万降众,头一



年的口粮、种子、帐房,就是一笔填不满的窟。国库新得一班战利,可也经不起这么花。



刘仁轨不慌不忙,又展开一页账:“回这位大人,下官算过了。安置州头一年的用度,大约是两百万贯。可只要草场一分、互市一开,第二年,草原就能给朝廷交羊、交马、交皮货:第三年,矿一开,煤铁一运回来一一这二十万人,非但不是窟,是一口会下蛋的锅。



“臣斗胆,请朝廷把这笔钱,不当用度,当本钱。“



户部尚书萧璃在文班里听着,授着胡子,缓缓点了点头。这位把钱袋子摸了一辈子的老尚



书,最听得进“本钱”两个字。



又一位老臣出班,问出了满朝都担心的那包话



“钱的事且不论。二十万降众,聚于河套。今日他们是降了,可十年后呢?养虎遗患,十年



之后,复为边患—一如何?“



殿内一静。这确实是顶顶要紧的问题。历朝历代,降而复叛的例子,太多了,这回出班的,是李泽轩。



新晋的安国公,缓步出班,朝着御座一,而后转过身,看着满朝文武,缓缓开口。“这位老大人问的,是刀子的事。



“刀子能住人多久?十年。十年之后,刀钝了,人就又反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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