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暮春,荷风簌簌,吹得听潮赌坊的竹帘轻轻晃动。



庭院之中,石桌清茶尚温,一池新荷开得正好,可满院春色落在两人眼底,竟半点暖意也无。



方才红袖一席话,如平地起寒雷,炸得满园风月尽数寒凉。



红家满门三十余口,一夜屠尽,溯源追根,起于追随花千手,终于天局毒手。



道理通透,人人都懂。



世道浑浊,正邪交锋,殉道者喋血,从来都是江湖常态。花千手一生磊落,守的是赌坛正道,护的是江湖清明,他从未负过任何人,更从未有意连累追随者。



可人情不是道理,恩怨不分对错。



对红袖而言,三岁灭门,骨肉尽亡,半生孤苦,皆是拜这一场正邪纷争所赐。世人敬花家父子为正道传奇,唯独她,隔着三十载血色过往,看得见传奇背后堆积的累累白骨,看得见荣光之下掩埋的万家血泪。



花痴开端坐石前,一身素衣沉静,眼底无半分赌神的凌厉威严,只剩一片沉沉的无奈与酸涩。



他纵横赌坛十数载,算尽千机,看破万局,与人博弈,从无败绩。



司马空的连环诡计,他能层层拆解;屠万仞的煞道心魔,他能尽数破除;天局的滔天阴谋,弈天会的天道骗局,他皆能以身破局,逆势翻盘。



可唯独这一桩横跨两代人的旧怨,无局可破,无招可解。



赢不得,输不起,断不了,放不下。



红袖立在荷塘边,月白裙衫被晚风拂动,身姿纤细单薄,却立得笔直。方才滑落的泪痕早已风干,只余下眼底一片清冷寂寥,像寒潭沉冰,再无半分初见时的温柔笑意。



她沉默良久,轻声开口,嗓音微哑,字字落得极轻,却重如千钧。



“世人都说,尊主之父花千手,是千古第一赌道圣人。”



“心怀大义,以身殉道,宁折不弯,光耀江湖三十年。”



“这些年,我走遍大江南北,听过无数江湖说书,看过无数碑记列传,人人称颂,人人敬仰。”



她抬眸望向天际流云,眼底藏着半生无人知晓的困顿与挣扎。



“我自懂事起,老仆便教我,不可恨花先生,不可怨正道,不可乱是非黑白。”



“他说,乱世之中,殉道者无罪,守心者无过,红家忠义殉主,是家门荣光,绝非血海仇怨。”



花痴开默然颔首。



老仆通透明理,是真正看透江湖沧桑的过来人。



若非有人从小这般教导,以红袖孤苦伶仃的身世,背负满门血海深仇长大,只怕早已被恨意裹挟,沦为偏执怨毒之人,哪里还能养出这般温柔坦荡、心怀良善的性子?



“可道理是道理,人心是人心。”



红袖缓缓转头,目光直直落在花痴开脸上,澄澈的眼眸里,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与煎熬。



“我三岁失怙,无父无母,无亲无故,流落市井,苟活人间。”



“寒冬无衣,饥寒无食,受人欺凌,遭人白眼,半生颠沛,无人庇佑。每当我受尽苦楚、夜宿寒街之时,我总会想起,我本是名门娇女,本该阖家安乐,衣食无忧。”



“我今日所有的孤苦、寒凉、无依无靠,皆因我父追随了你父!”



这句话落下,庭院瞬间死寂。



荷风停驻,流水无声,连周遭的虫鸣鸟啼,都悄然隐去。



花痴开喉间干涩,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喘不过气来。



他无从辩驳。



字字句句,皆是实情。



无人能说一句对错,无人能辩一句是非。



他是殉道者之子,生来便身负荣光与正义。



而她,是殉道者遗孤,生来便背负苦难与沧桑。



同一场正道坚守,成全了花家的千古盛名,却葬送了红家的一世安稳。



“我不止一次问过老仆,若当年我父不追随花千手,不坚守那所谓的正道,不与天局为敌,红家会不会安然无恙?”



红袖的声音微微发颤,压抑三十年的情绪,在此刻终于绷不住,悄然外泄。



“老仆次次沉默,从不作答。可我心里清楚答案。”



“趋炎附势,随波逐流,便可保全家族,富贵安稳。逆势守心,以身殉道,便只会落得满门抄斩、尸骨无存。”



“这就是当年的江湖,这就是父辈坚守的正道代价!”



花痴开缓缓闭眸,指尖微微颤抖。


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之时,身在夜郎府,日日苦修赌术心法,夜夜翻看父亲遗留的手札典籍。



札记之中,花千手字字赤诚,句句坦荡,言赌术之本,在于守心,在于济世,在于宁负自身,不负苍生。



年少的他,读得热血沸腾,引以为毕生信仰。



可直到今日,他才真正读懂,这份坦荡大义的背后,究竟压着多少无辜性命,藏着多少家破人亡。



英雄荣光,从来都是无数普通人的血泪堆砌而成。



“我不恨花千手。”



红袖忽然轻声开口,打破死寂。



她眼底寒凉褪去几分,多了几分通透与悲凉。



“翻阅当年旧档,我查遍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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